字到了嘴边,始终没有说出来。
十五年前,师父也曾告诫她,人死便该往生,强留亡魂有违阴阳。可她仍旧背着师父,亲手替师姐做了第一具纸身。
她明明知道不该做,却还是做了,因为那是疼她、爱她,给了她无数温暖的师姐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陆照微敲了敲门,“你们在聊什么呢?怎么还把门栓上了?”
贺景玄放下手里的手札,打开门,笑着道:“没什么,十一娘担心我术法做得糙,替你养出的身子不够好。”
陆照微站在门外,身上系着围裙,小脸红扑扑的。听见这话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又收拢,笑道:“我觉得很好。方才切羊肉时,不小心割破了一点皮,疼得我险些把刀扔了。”
她将左手食指伸出来给他们看,指腹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伤口,已经凝起一线暗红色的血痂,“不仅会疼,还有血呢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眼睛亮亮的,像是发现了一桩天大的喜事。
十一娘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过去十五年,师姐的纸身也会破,可纸面划破以后,露出来的是里面细细的竹篾。不会疼,也不会流血,却需要重新覆上一层纸,再一点点把颜色调得与周围相同。如今这道伤口不需要补了,血肉自会让它慢慢长好。
陆照微见十一娘一直盯着,忍不住笑道:“我刚恢复时也和你一样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总觉得像在做梦。”
她说着,伸手抱住十一娘,“现在再抱你,用多大的力气都不用担心会把身体弄破了。”
十一娘鼻尖骤然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。她抬手,紧紧回抱住师姐。
这十五年里,她抱过师姐许多次。
最初的几具纸身做得不好,肩背里的竹篾总是扎人。后来手艺渐渐熟练,纸面可以做的与皮肤一样光滑,腰肢也能随动作弯曲。可抱在怀里依旧是轻的、冷的。用力稍大一些,便能听见胸腔里的纸发出细碎的皱响。每到这时,师姐总要笑着拍她:“轻些,你师姐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她便只能赶紧收了力。
可如今,师姐的身体是暖的。隔着衣料,她能感觉到师姐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。师姐呼吸时,胸膛会缓缓起伏,手臂也能真正收紧,将她牢牢抱在怀里。
十一娘不可抑制地哭了起来。她承认,此刻看到师姐重新活过来,她心中的欢喜并不比贺景玄少。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,可再次被师姐抱在怀中,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与心跳,她竟也开始替贺景玄那个自私至极的念头寻找起借口。不过几个月而已,漫长的一生里,少几个月能算什么?只要不害死人就好……
十一娘说到这里,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看吧,这就是人性。”
“所以你在回来路上才会问我那个问题?”颜谨问道。
“嗯。”十一娘微微点头,“两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打架。一个告诉我这么做不对,一个告诉我不过几个月而已。你是许多人认可的好人,所以我想知道,像你这样一个好人,在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九岁的情况下,会不会愿意分出一年寿命给一个陌生人?我多想听到你说愿意,毕竟,我真的没有勇气再看着师姐死去一次。”
扎纸房中静了下来,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墙上悬着的纸手随火光缓缓晃动,影子一时伸长,一时又缩回去。
谢存郢用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,笃、笃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这个法子,贺景玄早就知道,却一直压着没有用,直到最近突然下定了决心。”
颜谨一怔,“和冯宋氏一样?”
十一娘今日没有去公堂看热闹,也没心情关心这些事情,并不知他们说的冯宋氏是谁。
颜谨连忙给她解释:“我在贺景玄和冯宋氏身上,都看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。”
她将冯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。
“冯宋氏早在三年前便动过让丈夫替儿子留下血脉的念头,只因知道事情荒唐,风险太大,始终压着没有付诸行动,直到近来外面的流言开始朝向她儿子,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等,这才设下那场局。她没有疯,也没有失去理智。从谋划到动手,她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甚至事后面对审问,她也能将每一步都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十一娘听得眉头紧锁,“可我今天看到贺景玄时,并没有察觉他身上有何异常。更何况,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行数一数二的高手,寻常邪祟连贺宅的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近他的身了。若真有什么厉害的东西在暗中作祟,他不可能毫无察觉。”
“万事无绝对。”谢存郢道,“若只有冯宋氏一人身上出现这种异象,或许还可以说是偶然。可如今连贺景玄也有了同样的情况,这件事便很难再用巧合解释。冯宋氏已经惹出了人命官司,贺景玄也借了许多人的寿数。眼下虽然还没有人因此丧命,但不代表以后也不会。再说了,你师姐的这具肉身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命火维系,就算不闹出人命,那也会致使许多人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