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重复一遍,像是在强调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比谁都懂这些。”
“规则用来保护好人,也可以用来钉死坏人。”
裴见夏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摞材料上,眼神专注锐利,像在拆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案例题。
只是这道题,她要的不是标准答案。
“慢性投毒,时间跨度十六年,属于连续状态的故意杀人,主观恶性可以无限往上拉。”
她低声自语,更像是在梳理思路,声音冷静。
“阮正山明知毒性、明知后果长期实施……每一点,都是加重情节。”
“他后期明知阮正鸿介入,构成不作为的共犯,甚至是纵容放任死亡结果发生,主观恶意更深。”
“阮正鸿是明确知情、积极参与、直接致死,主犯作用。”
“季明远可往共同犯罪上靠……”
她一条条在心里拆每一个可以被放大攻击、被坐实的细节,以及那些所有可能被拖出来成为减轻刑罚的理由,一遍又一遍地梳理。
裴见夏忽然抬眼,看向阮听雪,眼神无比认真坚定:
“他们欠你和妈妈的,我会帮你一点一点,全部讨回来。”
阮听雪看着她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
眼前条理清晰、逻辑缜密的裴见夏,与七年前那个结结巴巴安慰人的小孩的脸重叠在一起,让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。
良久,阮听雪轻轻笑了,她说:“好啊。”
那就拜托你了,我的大律师。
八月二十八日,雨。
窗外雨声细细密密,织成一张湿软的网。
裴见夏醒得很早。
她侧过头,阮听雪还睡着,睫毛安静地垂着,呼吸绵长又轻,像落在心尖的雨丝。
她没舍得叫醒她。
赤脚踩过温热的地毯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。
拉开一道窗帘缝,灰蒙的天里,雨珠成线往下坠,无声落进湿润的空气里。
裴见夏在窗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去了厨房。
她做得很慢,揉面的时候,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,像多年前那场雨从伞沿滑落。
她想起妈妈教她揉面的时候说过,手要轻,心要静,这样蒸出来的糕点才会松软。
蒸汽从蒸笼边缘溢出来,带着糯米和桂花的香气,把厨房氤氲成一团暖雾。
阮听雪是被这香气唤醒的。
她睁开眼,身边是空的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最边缘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厨房方向传来的、极轻极轻的碗碟碰撞声。
阮听雪闭着眼睛,听着那道声音,很久很久。
直到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来,越来越近,在卧室门口停了一瞬,然后门被轻轻推开。
“醒了?”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刚从厨房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气息。
阮听雪睁开眼。
裴见夏站在门口,头发随意夹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蒸汽濡湿了,贴在额角和脸颊上。
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,像一只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、还冒着热气的面包。
“嗯。”阮听雪说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裴见夏走过来,在床边蹲下,然后凑过去,亲了亲她的唇。
“早饭做好了。”她说,“吃完我陪你去。”
阮听雪望着她。
台灯的光从侧面洒来,把裴见夏的眉眼照得清晰。
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暖黄,稳得像雨夜里永远不会灭的灯。
“好。”
墓园在申海西郊的山上。
雨不大,是夏日里难得的绵密,缠缠绵绵,落了满身湿意。
裴见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伞面很大,足够遮住两个人。
阮听雪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花,是她和裴见夏到花店一枝一枝亲自挑选的。
沈筠生前就爱花,各种各样的花,园子里种满了,书房里插着,连沈筠自己的画稿上,也大都是花的样子。
铃兰、白玫瑰、洋桔梗……还有一大捧不知名的小白花,裴见夏叫不出名字。
只觉得它们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一群挤在枝头看春天的小孩子。
阮听雪说,母亲喜欢这种野趣。
纵使最后因花丧命,她也不愿意让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,是恨。
花本无罪,错的只是利用花的人。
花束放在沈筠的墓碑前,雨珠洗得花瓣愈发清透,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鲜。
墓碑很干净,照片上的沈筠年轻又温柔,浅浅笑着。
阮听雪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擦去照片上沾着的雨水。
“母亲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。
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撑着伞,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