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岁的盛夏
畅春园宫变当晚熬了个通宵,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。康熙爷清醒过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他很久没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一觉了,只觉得这觉醒来,纠缠他许久的头风缓解了不少,心情也好了起来。
他又复盘起了过去的那个晚上和老八的对话,即便他已经在梦中复盘了很多遍了。
老八的立场很坚决,除非他登上皇位,甚至,得等他坐稳了皇位,否则他是不会召回弘晏和在外的三千骑兵的。显然他很清楚,一旦自己在大清遭遇任何不测,弘晏不仅是他血脉的延续,也是威胁和报复的力量。
如果康熙自己不是被威胁和报复的对象,他几乎要为这个儿子的意志坚定而拍手叫好。
就像老八说的,如果老八真因为一个太子之位,就把弘晏召回,那作为皇帝的那部分他自己肯定会失望的。然而发现孩子出息了,他作为父亲的那部分又忍不住觉得悲凉。
死前恐怕是见不到弘晏了。
不知道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,那是大清未来的皇帝,是他两代之后的继承人,但他再也见不到了。
康熙忍着腰部的扭伤,费力挪动脚步。他走到罗汉榻边上,拿起了昨晚没看完的那封来自弘晏阿哥的信。借着明亮的夏日的阳光,他戴着老花眼镜,一点一点地把信读完了。
在那封长长的近似日记的信的末尾,弘晏这般写道:
“……古人言,忠孝难两全。在孙儿这儿,是对阿玛的孝,与对玛法的孝难两全。孙儿答应了阿玛要延续他的血脉,就无法在玛法跟前尽孝。然孙儿实在思念玛法,想将我在俄国的所见所思都写给您,盼望着玛法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指点一二。
不孝孙儿弘晏顿首再顿首。”
康熙放下了最后一页信纸。
魏珠已经不在身边,他也没有喊梁九功。他就一个人坐在明黄色的榻上,在脑中慢慢勾勒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心性。
残阳如血,他好像看到了弘晏,也看到了胤禩,还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。三张脸叠在一起,嘴巴开合:“不需要揣摩你的心意,只是如果是我,第二选择是老四。”
原来如此。
第一选择,从来如此。从来没有揣摩着他的心意去活:练字学的魏碑而不是赵孟頫;年轻时学医而不是正经的经史典籍;福晋自己挑的,顶着流言蜚语不纳妾;经年累月地往京外跑,几度出生入死……
孩子自己在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里长大了,然后走了回来,在为帝最关键的角度与他重叠。
“该认清天命了,玄烨。”他跟自己说,“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继承人。他会和你很不一样。”
老皇帝站起来,腰越发疼了,他知道该叫太医了,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窗外的红霞,感叹了一句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啊。”
……
不同于畅春园中的平静,四九城中自清晨开始就一片肃杀景象。
九门提督封锁了紫禁城、内城、外城的所有大门,连同各行各业的商家都不许开门。宵禁延续到白天,各个王公贵族和大小官员的宅邸更是不许进出。
就连养气功夫极好的四爷,此时也等得有些急躁了。他知道自己此次不在风暴中心,在皇帝面前是问心无愧的。
但是他也预感到了这是决定结果的一战,参与决战的双方不包括自己——陈斌没有送消息出来,皇上没有传旨意给他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淘汰的信号。但同时他也清楚,若是双方两败俱伤,自己渔翁得利的概率会很大。
然而这其中一方是纠集了大量大阿哥残党和满洲勋贵的老十二,另一方是军功赫赫滴水不漏的老八,指望着他们刚好碰了个同归于尽,也确实是异想天开。
没错,老八生擒了准噶尔汗王策妄阿拉布坦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四爷的耳中。若是从前还能认为准噶尔是软柿子,是刷战功的npc,在西藏的大清军队全军覆没后再也没人敢如此作想了。四爷主管户部,是入藏军队后勤的亲历者,他知道隆科多和马尔赛率领的这支大军装备有多么精良,士兵有多么强健。就这样,还是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打仗确实是打后勤,再给大清一两年时间,可以拉出一支更加庞大准备更加充分的入藏大军。但是,也不能小看将领的作用啊。
名将,就是能以少胜多,就是能把握转瞬即逝的战机,就是能在某个节点上改变国家命运的走向。
四爷突然觉得许久未见的八弟很陌生。他一直是个温和爱笑的性子,从来没对下人急言令色过。喜欢不务正业,喜欢外出游玩,喜欢……爬上房顶赏月喝酒。
第一次听说他以几千人歼灭了准噶尔两万大军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,当时二废太子闹得沸沸扬扬,马上大家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;但第二次呢?在准噶尔大胜、士气正旺的时候,孤军深入敌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。
这不是正常的将领,这是头脑、魄力和领导力都跟普通人之间有着难以逾越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