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真的转身走进了房间。
苏泠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进去,停下来,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在整理什么东西。房门确实没关,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,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倾斜的、温吞的光域。
苏泠还是没动。
但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像冻了太久的河面,深处有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,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声响,从胸腔最底部传上来。他悄悄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冲进肺里,带着那种木质调的、干净的味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,几乎等于没动。鞋底蹭在地毯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但母亲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,她没再推他,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棵安静的树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走廊很短,大概五六步的距离。苏泠走了很久,每一步都像在趟过一片滚烫的砂砾地。他走到门口,停住,视线从低处慢慢抬起来。
房间不大。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,浅蓝色的床单铺得很平整,枕头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熊玩偶。窗台上有两盆绿植,叶子细长,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青色。书桌靠在另一侧墙边,桌面空空的,只立着一盏台灯。
贺珩坐在床边。
他把那只白熊玩偶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拢着它,正低着头摆弄熊耳朵上的标签。听见门口的动静,他抬起脸来,深褐色的眼睛望过来。
≈ot;床单是新换的,≈ot;他说,指了指浅蓝色的床面,≈ot;我爸说你喜欢蓝色。≈ot;
苏泠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,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灰蓝色的眼睛。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珩膝盖上的白熊。
贺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白熊,然后举起来:≈ot;这个是我的。你要不要?≈ot;
他递过来的动作很慢,手臂伸直,手悬在半空,白熊的绒毛在灯光里微微发亮。苏泠盯着那只熊,没有伸手。
他从来没有过玩偶。父亲觉得那是≈ot;娘们唧唧的东西≈ot;,他连一块积木都没有。在从前那个家里,他的全部财产只有两套换洗衣服、一条母亲缝的旧毯子,以及枕头上常年不散的、父亲醉酒后的呕吐味。
这只熊很干净。白得像雪,鼻尖是粉色的,绣线做的眼睛黑亮亮的,正对着他。
苏泠把视线移开了。
但他没退。
贺珩等了约摸十秒钟,然后把手收回来,把白熊放在了枕头旁边。他拍了拍熊的脑袋,像是安抚,然后站起来,从书桌上拿起那盏台灯,插上电,按开。
暖黄色的光≈ot;啪≈ot;地亮起来。
≈ot;晚上如果怕黑,就开着这个,≈ot;贺珩说,指了指台灯,≈ot;它不会烫手,外面有灯罩。我晚上也开,就在对面房间。≈ot;
他指了指走廊另一侧,那里确实有一扇门,半掩着,隐隐能看见书架的轮廓。
苏泠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他的视线落在台灯上。那盏灯很小,底座是白色的,灯罩是淡鹅黄色,光亮柔柔的,像一块化开的黄油。苏泠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贺珩没再说什么。他退回到床边,重新坐下,从床头摸了一本书翻开,低头看了起来。他的姿态很自然,好像这个房间里有没有苏泠都一样,好像他原本就打算坐在这儿看会儿书。
但苏泠注意到,贺珩翻页的速度很慢。每隔一会儿,他的眼睛会从书页上抬起来,飞快地扫一眼门口,确认苏泠还在,然后又落回去。
这个发现让苏泠心脏最深处那根绷了三年的弦,极轻微地、极轻微地松了一点点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久到母亲和继父的说话声从客厅传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厚棉被。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金,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橙红色的长条。
苏泠终于动了。
他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脚踩在房间的地板上,和走廊不一样,这块地板上铺了一块圆形的毛绒地毯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床边,在离贺珩大约一臂远的位置站定。
贺珩没抬头。
苏泠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坐了下来。只坐了半个屁股,身体紧绷,脚尖还抵着地面,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。但他的重量确实压在了那张浅蓝色的床单上。
贺珩把书翻了一页。
苏泠盯着自己的膝盖。他的手指蜷在腿面上,指甲掐着掌心,留下浅浅的白印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和窗外的风声。那片夕阳从地板爬到床脚,爬上苏泠的脚踝,温热的,没有伤害性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旁边传来,又轻又慢:≈ot;墙上有星空贴纸,白天看不出来,晚上关灯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