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殷和关孚生其实仅一面之缘,还是傅从恩牵线的,现在他和傅从恩分开了,李殷不明白为什么关孚生还要找自己演。
但是后来关孚生这么和他说:“我从来不考虑人不人脉、资不资源或者到底是不是皇太子金主儿子,我只要你适合这个角色。”
而他新写的本子,他说非李殷莫属。
李殷觉得奇怪,问他:“总制片是傅从恩吗?”
关孚生疑惑地皱起眉,告诉他:“我早就不和他合作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殷以为他离开自己后,首先去找的人应该就是关孚生。
然而关孚生这样说:“他不想再做制片人了。”
李殷想了想,没有再问为什么。
关孚生又侃侃而谈地聊了这个剧本,并对李殷进行很多鼓励,说只有他能让观众相信他就是那个角色。而一部好的作品,恰好就是让观众相信,然后进入主角的世界。
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一个从小活在幻想中的人,幻想自己是天鹅、白鹭和一只猫,然后来到人类世界,爱上了某一个人后,决定为那个人类殉情。
因此李殷在电影里会经历三段如生如死的爱情。
在关孚生来邀请他给了他剧本后,当初秦声声的那部电影刚好上映了。
据说被压了三年,修改了58个版本才获得龙标。
关孚生借着和他谈论创作的时机,和他一起去电影院看了那部电影。
观影人数不多,90个座位的大中型影厅里,只坐了大概五排的人。
看到电影中段,沈安水那个角色就死了。
而男主角成为了一个残疾人,隐秘在后来磅礴发展的时代浪潮中,与他的亲人、爱人和朋友再没相见过。
电影的结尾,男主角推着一辆板车行走在一望无尽的黄土地上,板车上躺着他从战争中幸存下来之后养的去世的黄狗,他要去把那只黄狗埋掉。途中经过一朵小花,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摘下来,放到黄狗的尸体上。
“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。”关孚生忽然发出感慨,“主角经历一场劫难,然后在生离死别的现实中回归平静。”
观影的人从他们身边影影绰绰地走出去。
字幕还在滚动,悲伤的音乐持续地响着。
关孚生的声音就像那电影里主角的独白。
“没有人再在意主角回归平静之后的生活。”
“小说可以断在高潮结束后适合断掉的地方,电影可以用蒙太奇让结尾变得悲伤或是圆满,其中掺杂一些隐喻,抬高人文价值。”
“但其实真正回归到平静之后的人生,才是主角终其一生都要对抗的困境。”
“我们带着劫难中留下的创口,和无限漫长的时间对抗那再也没有办法解决掉的悲伤、孤独和痛苦。”
“其实电影和小说都是蒙太奇,将镜头碎片和情节序列组接成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,而在这些碎片和情节之外,是被过滤下来的那些读者和观众无法看到的细小的生活。这样的生活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,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如何欺骗读者,欺骗观众,欺骗自己,让我们创作者和观影者成为塑造一场虚假世界的同谋。”
“就像我拍摄电影的时候,思考是用分镜还是长镜头。电影是人生的一段分镜,那么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结局为死亡的长镜头。我们无法在信息已经交代完毕、情绪已经输出得足够的地方停下来。就算是观众感到无聊了,也为此愤怒了,还是停不下来。这段长镜头没有被放到剪辑台上,无法被切割开,我们无法活成一段精彩的蒙太奇。”
“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又臭又长的琐碎无聊到极致的长镜头。”
“你无依无靠,孤独一生,想尽办法提取精彩的片段来对抗你无限漫长的生命周期。”
李殷无法理解关孚生对他讲这么多人生感悟的用意,但的确,离开傅从恩之后,他感受到了自己后面这几十年,都将只会是一段又臭又长的长镜头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