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山人家
年, 对于困在旧历里的香山人而言,是一个绝对重要,万万不能含糊的日子。
哪怕再穷, 再苦的人也会期待的一天。贴对联放鞭炮,做一桌丰富的除夕饭,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真真正正的团圆饭。
1999年的李翠翠是幸运的, 她还清了家里大部分的欠款。不用再为父亲的药钱焦头烂额,余下的钱只要省一省能再熬过几个冬季, 熬到两个孩子长大自力更生。
她将腊肉腊鱼用盐花椒腌制, 挂上院子里通风避雨的绳索,铁锅里煮着今年的除夕饭。哪怕现在才下午一点,香山家家户户却已经燃起了烟囱,一年唯一一次的年夜饭,最丰盛的饭, 是要花大时间去做准备的,一家老小都会参与。
就比如这会儿她忙着弄灶台里的活, 两个孩子帮她摘菜。只是没过一会儿, 李小花就受不了地跑到院子外说是去小解。
末了, 不过一会儿传来她的惊叫:“大姐!我捡到了鸡蛋!!!”她声音大,隐在远山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响中。
千禧年初,中国大部分城市还没有下达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官方条款。在乡土气息浓重的中国农村, 老一辈人还坚信着鞭炮可以驱散厄运,退年兽, 保家人平安等等古老愿景。
乡下村里家境富裕的人家, 在这一天会舍得大肆燃放爆竹,清早、正午都不停歇,到了夜里更是接连放一整夜。一夜就要花掉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。大年初一一早, 整片村子都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白茫茫的烟气。
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里,混着李小花清脆又欢喜的叫喊声飘了过来。末了,不等李翠翠回应。
脚上穿着适合在雪地里跑跳的胶皮靴,毛线衫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。因着临近冬尾,天气暖上许多,太阳晒得天地渐渐褪色露出原本的模样。
她们忙活一天,身上出了点点细汗。加上小孩子爱玩,满村子到处乱跑,热得慌。解下棉服,只穿着母亲走那年为她织的毛线衣。
她急匆匆跑进来,一手抓着个圆咚咚的东西举起来给大伙看:“你们看!是鸡蛋!”
两颗白白嫩嫩,圆溜溜的小壳子,分别放在她两只手中。也不知道在哪里闹了一通,身上脏兮兮的,头发上还带着杂草。
李翠翠的视线从那两枚鸡蛋身上慢慢挪到妹妹额角,她温柔地摘去她额头上的杂草,才道:“嗯,怎么发现的。”
农历1999年的末尾,家里养的七只鸡开始下蛋了。家里再也不会缺蛋,两个孩子也可以天天吃了。
她从李小花手中接过鸡蛋,跟着兴奋异常的两个孩子往外头走。
李小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眼里亮晶晶满是欢喜,带着大姐去自己捡到鸡蛋的地方,边走边将自己捡到鸡蛋的经历说出来,原来是她摘菜无聊,就一个人去外头小解又一个人溜去后山玩。本来只打算玩一小会儿,谁知道好几只胖乎乎的大鸡慢悠悠绕着她周边打转,一点都不怕人,羽毛油光水滑漂亮。她一时没忍住就直接伸手抱住其中一只,刚搂稳,低头就瞧见地上躺着两枚圆滚滚的热乎鸡蛋!
原来大鸡不是围着她打转,而是她待的地方有大鸡要孵的蛋。
李小军听完,不由补充一句:“难怪家里头一直没有蛋!原来是它们把蛋下在了外头。”
因着锅里在熬酱大骨,并不需要人长时间围在灶台。李翠翠才能跟着李小花漫山遍野跑,说是满山遍野,其实也就是自家后山那一小片。
李翠翠屋后有一片空地属于她家,紧连着后山密林。山里地界划分得模糊,大多归村集体共有,但挨得近的几户人家进出总是会多些便利,更方便。她家并没有将鸡禽完全困在自家的那片空地,而是让它们自己乱跑,啄食。
乡下、山里人家养鸡,也大多不会全天关在鸡圈里。平日里任由鸡群漫山、下田自由游荡,鸡鸭都格外喜欢这样的日子,随处啄食散落的谷粒、草丛里的小虫野草。这样散养长大的土鸡,肉质紧实鲜香,远不是城里笼养饲料鸡能比的。就连它们下的土鸡蛋,都要贵上一些。
李小军:“能捡到两个,是不是还有更多?”
李小花:“大姐,小军说得对吗?”
李小军的猜测也是李翠翠想的,所以她并没有反驳,反而点了点头。
李小花:“那我们是不是来找鸡蛋的!”看见长姐没有反驳,李小花更激动了。也更有动力了,她喜欢吃鸡蛋,想要每天都吃一个。
不,要每顿都吃一个。
剥了壳的水煮鸡蛋好吃,糖水鸡蛋好吃,炒鸡蛋也好吃。反正怎么做都好吃,所以她很卖力,不一会还真让她又找到了一个。
“大姐!大姐!还有,我又找到一个。”她兴奋地大叫引来李翠翠侧目,接过那枚看着像是刚下的蛋,底部沾了一些潮湿水汽。
因着,再次见到蛋。
两个孩子都兴奋了,都把它当成一次寻宝游戏。而李翠翠也任由她们这样做,甚至她自己也参与其中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