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觉得自己真的老了,加雷斯。”拜伦七世说。
他从沙发上起身:“圣戒律上说,只有至高神司掌永生之权能,魔鬼坎特曾经想要窃夺,却因此受到最严酷的惩罚。”
“今天是你的生日,加雷斯,作为朕的继承人,虔诚的圣教徒,朕很久没考过你对圣戒律的解读。永生是魔鬼才会有的邪念么?追求永生,就等同于堕落成魔鬼么?”
加雷斯打手语,旁边的侍从翻译:“回陛下,加雷斯殿下说,根据教义和圣戒律,永生是至高神为庇护众生而自降的诅咒,正因神明背负了永生的诫罚,人们才生而背负原罪。”
拜伦七世背着手踱步到窗前,一言不发。
侍从替加雷斯继续道:“儿臣以为,戒律是在以此教导我们,比起贪恋□□的存续和物质的享乐,还有更重要、更有意义的事值得人去珍惜。”
拜伦七世转过身:“比如什么?”
“回陛下,比如公理,比如大义。”
拜伦七世发出一声加雷斯听不见的哼笑。
“那么,在你看来,”他缓缓地说,“有这种思想,便可称之为异端咯?”
加雷斯一动不动。
拜伦七世仰头望着贴着金箔的天花板:“朕老了,你的母后也老了,无论这个王国多么辉煌,强大,无论朕多么虔诚地信仰、参拜神明,都阻挡不了化为一抔尘土的结局。”
“圣教已经无法给予朕指引了,更无法赐予朕力量。”拜伦七世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,“但就在前不久,朕听说了一件奇事。”
“据说有种法术,可以激发至亲之人共通的血脉,让他们从彼此的魂灵中汲取力量,生生不息。换句话说……只要子孙世代繁衍,先祖便可永生。”
“儿臣斗胆向陛下讨教,这是何种法术。”
“如果这是真的,我的孩子,你愿意献出自己的血脉,供养你的父王延续生命,永垂不朽么?”拜伦七世眯起眼睛。
茶室寂静下来。
加雷斯看向桌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,拜伦七世沧桑的双目始终盯着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。
加雷斯开始打手势,侍从:“回陛下——”
“闭嘴,”拜伦七世目不转睛,“朕用不着。”
加雷斯微微一怔。
二十二年来,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,父亲原来什么都看得懂。
加雷斯:“儿臣愿为拜伦家族的荣光献出生命,鞠躬尽瘁,亦或战死沙场。成为最英勇的骑士,或者励精图治的王,是儿臣毕生所求。”
拜伦七世嘴角肌肉微微一动,某一刻他想说什么,又止住了,仿佛觉得是白费口舌。
“壮志凌云的回答啊。”拜伦七世说,“加雷斯,舞会马上要开始了,快去准备吧。你母亲为了今晚,可谓煞费苦心。”
加雷斯起身行礼,刚想转身,拜伦七世忽然又开口。
“朕许久不曾过问近卫营和内政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和楚处理得得心应手么?”
“大致还算顺利。我和楚临不敢辜负父王的信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拜伦七世意味深长,“朕期待你们两个的表现。”
门关上了。
拜伦七世屏退侍从。茶室窗外,夕阳如燃烧的火球,渐渐坠下阿斯莱德的大地,圣安哥涅教堂的钟楼披上鲜红的铠甲,如年轻王储那标志性的、鲜明的赤色披风。
房门外,宾客的谈笑声与靡靡的旋律隐约传入茶室。
拜伦七世拿起茶杯,看着水面上那模糊扭曲的,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幽绿色双眸。
他笑了笑,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。
距离舞会正式开始五分钟。
“殿下人在哪,怎么到处找不到他?”
“侍卫长您别急,今天是加雷斯殿下的大日子,殿下不会缺席的。就是王后也不会容许呀。”
“不是为这个。”楚临说,“我有急事,带我去见殿下好吗?或者帮我带个话也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
女仆往楚临身后看了看:“楚侍卫长,大祭司的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呢,他们一早交待过,唱诗班一离场,您就得跟着一起走,其余哪都不准去。我们也被要求不许做多余的事……”
擦得光洁如新的大理石柱亮到能照出人影,楚临一瞥,看见身后两个穿着靛青长袍的神父正虎视眈眈。
而达里安·沃特则事不关己似的端着红酒杯,和赛尔多拉来的某个王族远亲攀谈,放声大笑,不时向楚临的方向投来耀武扬威的眼神。
楚临回正视线:“你们今天一早就知道了,对不对?”
女仆胆怯地低下头。
“……去忙你的吧。”楚临阖了阖眼。
楚临小心穿梭在宾客之中,避免碰到任何人的衣着或珠宝。
和这些雍容华贵的上流人士相比,楚临壮着胆子穿上的礼服都变得低调极了,像一只修长素雅的白鹤路过开屏的孔雀群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