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断续续地咳嗽,花枝从手中滑落,滚进蔷薇从中。
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几年活头了。沉重的华服下是嶙峋病骨,绣着金丝的领口中,稍稍低下头,后颈便凸起一道瘦得突出的折线。
但死神还不能带他走。
“让我亲眼见证吧,格雷文,”楚临喃喃自语,“让我亲眼看见……无论真相背后,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两周后。
寒冷的冬季被暖季风裹挟,在大陆上悄然退场。
夜晚不再西风料峭,但今夜格外不同。
随着太阳坠下地平线,成箱的烟花从集市搬运到中心广场,鲜艳的旗帜在烛灯照耀下连成瑰丽的海洋。
今天是蔷薇公国一年一度的庆贺日。
欢愉的气氛,让冬天的尾巴都变得热烈起来。
在布钦汉斯堡,侍从们和去年一样,跑来跑去,忙着装点整个城堡。
每盏灯都被擦得锃亮,崭新的地毯用郁金香水浸泡后烘干,散发着暖融融的馨香。
珍妮捧着一盘蜜饯和糕点,推开寝宫露台的门。
夜下无风,星光与王城通明的灯火遥相辉映。
小圆几上放着王从不离身的蝴蝶刀,圆几边,楚临静坐着,长发梳起利落的发辫,正捧着小小的瓷碗啜饮。
珍妮把糕点一一放在圆几上:“陛下,新的议员们按照您的吩咐,已经分批秘密送出城外……”
她愣了愣,看向碗底。
她以为那是日常服用的药,却闻到浓浓的鱼香。
楚临撂下碗,用帕子擦拭嘴角:“那就好。今晚阿斯莱德太不安全。”
珍妮看着那碗手艺独特的鱼汤,欲言又止。
“听见声音了吗?”楚临转头面向露台外,那是阿斯莱德城市中心的方向,参加游行和篝火晚会的人正在向中心广场集聚。
“是,车马赶路,到处热闹极了。”珍妮说。
楚临微微笑了笑:“热闹之下,潜藏着不少噪音啊。”
珍妮怔住。
楚临的话像是童话中仙女点在孩童额头的魔法棒,珍妮四下环顾,发现布钦汉斯堡,乃至整个阿斯莱德城镇在她眼中都变了;从露台遥遥向下望去,能看见许多人低着头,逆着人流行色匆匆,他们混迹在人潮中,却并没被冲散,所有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斗篷。
宽大的斗篷并不能掩饰得住一切,透过隐约的轮廓,珍妮认出那下面藏着剑士的短剑和轻甲。
在布钦汉斯堡,卫兵巡逻时穿着类似的防具,她再熟悉不过。
但他们既不是卫兵队,也不是国王的近卫营。
珍妮手臂的汗毛悚然直竖。
是乔装隐匿的圣教徒!
他们果然来了,如楚临预料的那般。庆贺日是圣教唯一能够趁乱刺杀王驾的契机!
可楚临是怎么预料到他们会现身的呢?目不能视的人,居然比健全者还提早知晓敌人的暴露。
珍妮不禁侧目,向楚临无声投去敬畏的眼神。
楚临伸出手,珍妮扶着王起身,主仆二人走到露台边缘。
“仔细去听,你就会听见欢庆的氛围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。”楚临漆黑无波的双目对着远方,恍若远眺,“珍妮,告诉朕,你都听见了什么。”
珍妮试着闭上眼睛。
“珍妮听见臣民们说笑的声音,”她磕磕绊绊,“还有侍从们在准备今晚的夜宵,他们忙得很,毕竟除了劳作,今晚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概不知……柴火声,牛和马车,唔,还有老妇人在做饭……”
楚临嗤笑:“想你的兄嫂了吧?”
珍妮难堪地住嘴。
说来说去,她听见的都离不开餐桌那些事。
“没什么难为情的。”楚临说,“你有牵挂的人,这是好事。正因为心里住着人,听到的才是嘈杂的声音,否则围绕着你的只有……孤独啊。”
“无尽的孤独。”楚临顿了顿,兀自琢磨这句话,“一年前我才明白,只有孤独,才是走上王座最沉重的代价。”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