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地擦着镜片,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。
少了镜片的遮挡,那双眼睛的轮廓比平时更清晰和宁致远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窝和眉骨,却少了那股凌厉的冷意“我的提案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宁泽峰指的是邀请祝君安到北欧实验室当助手的提案,祝君安一直没有回复,甚至连客套的拒绝都没有。
祝君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那只倒扣的茶杯,目光移到宁泽峰脸上,语气很淡:“你约我来就是说这个?”
宁泽峰笑了笑,把眼镜重新戴上,镜片反了一下光,然后重新变回那双温和的、看不出深浅的眼睛,“你要是想聊别的,我也可以奉陪。”
“你先吃菜。”宁泽峰拿起叉勺,给祝君安夹了一块咖喱蟹,蟹壳上裹着金黄色的咖喱汁,椰浆的香气扑鼻而来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祝君安没动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宁泽峰放下餐具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,他沉默了几秒“好,那我们说正事。”
“淡水港的项目,涉及公益房拆迁,势必触动很多人的利益……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,示威游行了那么多次,上面的官员都很重视,宁致远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“罗绪风联合了几个小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,对项目进行重新表决,时间就在后天下午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下来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还有老头子的身体状况也不好,估计没几天了,他虽然瘫了,但脑子还能动,现在很多人想尽办法要从他嘴里撬出遗嘱。”
宁致远手段强硬,得罪了不少人,现在的立场四面楚歌。
祝君安沉默了一阵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宁泽峰之前摆明了不参与家族事务。
“我想拆了这盘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母亲嫁进宁家二十年,什么都没捞着,她以为是是她不够好,不够漂亮,不够聪明,所以老头子看不上她,连带着看不上我。”
宁泽峰笑了一下,笑容淡得像杯底那片沉下去的菊花瓣“但后来我发现,老头子从头到尾就没把任何人当过家人,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在董事会里多一票。”
祝君安没有说话。
他认识宁泽峰太多年了,从玫瑰园到如今各自站在宁家这盘棋局的不同位置,他见过这个人最落魄的时候——北欧一年有八个月冬天的国家,对于喜欢了热带热带的少年,名义上是留学,实际上是流放。
那时候宁泽峰才十几岁,不会说当地的语言,没有朋友,住在一间暖气时好时坏的半地下室里,每天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去上课,他从来没有向宁家求助过一次。
宁泽峰抬起头看着他“我只想告诉你,后天不管董事会发生什么,管我站哪一边,不管我投什么票,都不是针对你。”
他得站在宁致远的对立面保全自己。
“吃饭吧。”宁泽峰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随意的温和,“说了半天菜都凉了,这道咖喱蟹是请米其林大厨来做的,不给面子说不过去。”
祝君安尝了碗里那块咖喱蟹,蟹肉鲜甜,咖喱的辛辣和椰浆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是正宗的南部做法。
他慢慢嚼着,嚼到最后一口时忽然开口“你以前不是不能吃辣吗?”
“在北欧待了那么多年,口味早就变了,那边的辣椒都是大棚里种的,辣味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红,咬下去是水。”宁泽峰愣了一下“但是家乡味许久不吃还是想的。”
他的眼睛很亮,眼里满是欣喜“你居然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祝君安放下筷子,“有一次小组聚餐,青木瓜沙拉把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灌了两瓶豆奶,脸还是很红。”
祝君安记得这些细枝末节,不是因为在意他,只是因为宁致远的缘故爱屋及乌。
他知道这一点,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安慰。
宁泽峰杵着腮帮子笑意更深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,而是一层一戳就会破的怅然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,目光越过祝君安的肩膀,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,和十几年前坐在食堂角落里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。
那时候祝君安的颧骨比现在更突出,下巴更尖,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的校服,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摆着那个永远不变的菜色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