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女监,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。
雪已经停了,浅灰色的云仍压得很低。屋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,被街边炉火一照,泛出冷白的光。卖羊汤的小摊上,铜锅里白气翻滚,胡椒与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。旁边卖烤栗子的伙计正拿铁铲翻动黑沙,栗壳偶尔在火中炸开,啪的一声,惹得围炉取暖的孩子一阵嬉笑。
街上行人无不缩着脖子赶路。富户的车轿挂着厚毡帘,驴骡口鼻间喷出团团白雾。挑担的脚夫将双手拢进袖中,走得肩膀一高一低。就连沿街铺子伙计的吆喝声里,也带着冬日特有的懒倦。
谢存郢与颜谨沿长街往回走。冯宋氏身上那股诡异的气,两人一时都想不明。不过,只要证明冯宋氏下药并非受那股气影响,此事便与玄术无关,也就无需玄案司去插手调查。
经过一间热糕铺子时,谢存郢停下买了一包刚出笼的糖糕,纸包才捧到手里,热气便将油纸洇出一层湿意。他随手递给颜谨。
颜谨接过来,隔着油纸暖了暖冰凉的手指。
她正吃着,忽然从前方攒动的人影里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十一娘正从横街那头出来,怀里横抱着一件被旧布半掩着的东西。
从布下露出的手脚来看,应当是个纸扎人。
颜谨忙扬声喊道:“十一娘!”
十一娘却像没有听见,仍低着头往前走。一个挑炭的脚夫从旁边挤来,肩上扁担险些撞到她怀里的东西,她才猛然回神,侧身避开。
谢存郢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“想什么呢?大街上也敢闭着眼走路。”
十一娘这才抬头看清面前二人。她脸上掠过一瞬愕然,随即勉强笑了笑:“是你们啊。”
“你这是抱着纸人去哪儿?方才叫你,你也没听见。”颜谨问。
“方才替一户人家送纸人,到了地方,人家又说用不上了,我便带了回来。”十一娘说着,低头将滑落的旧布重新掖好。
颜谨这才看清,那纸扎人做得极为精致。露在旧布外的一只手纤细白净,指节、甲片,乃至掌心的纹路都描得分明。若不是腕口露出一圈细细的纸茬,乍看几乎与真人无异。垂在另一侧的绣鞋也做得小巧,鞋面画着折枝海棠,连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褶痕都自然得像真的。
颜谨从前只见十一娘剪纸施术,知道她本领高,却不知她扎出的人偶也能如此逼真,而且纸人身上隐隐还萦绕着一丝灵气。
确实是灵气,只是淡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谢存郢也留意到了她怀里的纸人,问道:“怎么只有一个?富户做白事,纸仆、童子大多成双,即便只扎一个,也少见有扎成年女子的。”
“这个有些瑕疵,我拿回去再改改。”
谢存郢看了她一眼,没有戳破这句明显的敷衍话。
“你脸色不大好。”颜谨没听出奇怪,把手里的糖糕递过去,“是不是一整日没吃东西?还是那户人家刁难你了?”
十一娘低头看着油纸里白软冒气的糖糕,伸手取了一块。可糕到了嘴边,她又像忽然失了胃口,只捏在指尖,久久没有咬下去。
“没有人刁难我。”她说完,目光越过颜谨,落在街边一位正弯腰替孙儿整理帽子的老妇人身上。孩子嫌帽带勒得难受,扭着脑袋躲闪。老妇人嘴里骂着不听话,手上却仍把他的两只耳朵严严实实护进帽中。
十一娘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小颜大夫,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假如你知道自己能活到九十九岁。此时,你遇见一个将死之人,愿不愿意匀出一年寿命给他,让他多活一年?”
“当然不愿意。”颜谨答得很干脆。
十一娘似乎有些意外,“为什么?九十九岁和九十八岁,相差也不大。”
“世上性命垂危的人太多了。今日遇见一个,我匀给他一年,明日又遇见一个,难道还要再匀一年?我的命便是再长,也经不住这样分。”颜谨不明白十一娘为何会问这个。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像是她会问出口的。
颜谨想了想,又道:“我行医这些年,见过不少生离死别。有人守在父母床前,求大夫拿自己的寿数去换。也有夫妻中的一个快要咽气,另一个哭着说,宁愿自己少活十年,也想换他多留几日。那时候我也想过,若有一日躺在床上的是我爹娘,我愿不愿意?我想,我会。可你问的不是我爹娘,也不是我在意的人。若只是一个陌生人,我不会把我自己的命分给他。”
十一娘垂下眼,看着指尖那块渐渐凉透的糖糕,没有说话。
卖栗子的铁铲刮过锅底,发出一阵刺耳的沙响。几颗刚出炉的栗子被伙计倒进纸袋,焦甜的热气扑面而来。长街上分明人声喧闹,十一娘站在人群里,神情却仿佛隔着很远。
颜谨盯着她:“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十一娘把那块糖糕放回油纸里,“只是忽然想起,随口问问。”
说完,她便同二人告辞走了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