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谨与谢存郢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没入人群。
“不对劲。”颜谨道。
“嗯。若只是寻常纸扎人,她不会用这样好的料子。”谢存郢道,“一般的纸人多用竹篾做骨架,外面糊上草纸、棉纸,烧给死人看个样子也就罢了。她怀里那一个,用的却是月桑纸。”
“月桑纸?”颜谨对这些东西并不熟悉。
“月桑生于极阴之地,树皮能吸纳月华。剥皮捣浆制成的纸轻薄柔韧,最能留住术法与灵气。寻常符纸若被阴气反复浸染,很快便会发黑发脆,月桑纸却能经年不坏。”
颜谨回想起方才纸人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灵气,这才明白,那并非施术后留下的痕迹,而是月桑纸本身蕴着的灵韵。
“说不定是哪户富贵人家做白事,格外讲究。”颜谨还记得先前香烛铺伙计的抱怨。那些达官贵人,个个都讲究得很,他们又不缺银子,什么都要最好的。
“富户肯出银子,自然买得起。可这样一具纸人,不是寻常白事铺今日定,明日便能交出的东西。月桑纸须得一层层裱,它的骨架也不会用寻常竹料,必得另配更好的材料。富户纵然有钱,也未必肯特意为一个马上就要烧掉的纸人等上许久,除非这纸人原本就不是拿来烧的,而是拿来做法事的。”
能用纸扎人做的法事,多半是拿来做替身挡灾,或替活人承受病痛。
想到十一娘方才的反常与那个古怪的问题,颜谨和谢存郢对视一眼,心里都生出几分不安。
“要不要跟去看看?”颜谨。
“听你的。”
谢存郢将剩下的糖糕重新包好,随即牵着颜谨穿过人群,朝十一娘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十一娘走得不快,她抱着纸扎人,沿长街向南,接连转过两条巷子,回了自己的铺子。
二人隔着街望去,只见十一娘把怀里的纸人放到柜台上。铺里的小伙计正弯腰收拾裁剩的纸料,见她竟又把纸人抱了回来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又拿回来了?”小伙计问,“贺先生不满意吗?前几回不都是照着这个模样扎的?”
十一娘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街上的车马声盖过了。
小伙计大约看出了她心情低落,只当她受了气,便替她愤愤不平:“既是不要了,也该早些差人来说呀,白费您这些天的功夫。更别提芝麻巷离得那么远,大冬天的特意跑一趟,结果说不要就不要了。”
十一娘显然无意多说,只叫伙计把纸人收进库房,便径自回了后院。
“芝麻巷,姓贺……”谢存郢微微蹙眉,“难道是他?”
“谁?”颜谨忍不住追问。
“贺景玄。”谢存郢道,“他是替人操办白事的阴阳先生,净尸入殓、招魂引路,镇棺封煞,无一不精,在这一行里颇有名气。几年前,城郊发过一场山洪,冲垮了江、霍两家的祖坟,连同旁边一片收埋无主尸骨的义冢,共七十多口棺材,全被泥水撞破。骨头、寿衣和随葬物混作一处。两家人急着抢救祖坟,只凭墓穴位置各自领回一批骨殖,重新安葬。谁知下葬没几日,两家的祠堂竟同时闹起了鬼。”
“牌位夜夜震动,供桌上的酒肉,到了天亮便被吃得一干二净。江家的子孙梦见霍家老人唤他们的名字,霍家人却梦见自家祖宗衣衫褴褛地站在祠堂外哭,说门里坐着的,根本不是他们。”
“骨殖埋错了?”
“不止。最初请去的阴阳先生想替他们招魂归位,便依着族谱逐一呼名。可义冢中的孤魂多年无人祭祀,里面又混着几只从旧乱葬岗迁来的厉鬼。它们见江、霍两家开了祠门、摆满酒肉,便依附在捡错的骨头上,冒充两家先人应召。”
“阴阳先生每做一次法,便等于替一批假祖宗正一次名。到后来,真正的江、霍先人反倒成了无处可归的孤魂,那些厉鬼却堂而皇之坐进祠堂,受两家子孙早晚供奉。它们得了香火,越发贪得无厌,今日要整猪整羊,明日要金银纸宅,供奉稍有怠慢,家里便有人生病发疯。甚至有几只厉鬼夜夜入梦纠缠女眷,逼着两家人替它们另娶阴亲。后来江、霍两家实在撑不住,辗转托人,这才请到了贺景玄。”
“贺景玄到了以后,头三日什么法事也没做,只命两家封住祠堂、停香停供,再用黑布蒙住所有牌位。假祖宗断了香火,当夜便在祠中砸门怒骂。真正的祖先却只托梦给后人,讲自己生前的旧伤、埋骨的位置、以及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乳名。贺景玄依着这些线索,一副副查骨,一只只辨魂。七十多副混在一处的骨殖,哪一块属于江家,哪一块属于霍家,哪些来自义冢,竟全让他重新分了出来。”
“这也太厉害了。”颜谨忍不住惊叹。
“是啊。旁人招魂,都是听鬼自己说它是谁,贺景玄却从不信死人嘴里的话。他认魂,看的是骨名、血脉和香火能不能对上。所以京城白事行里一直有句话,死人骗得过活人,却骗不过贺景玄。”
“既是这样的高人,要些做法事用的纸扎人,也很正常吧?”
“
脸红心跳